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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消逝的彼端】外传 黎明之前 Life goes on(下)

作者:三国群英传日期:2020/2/9 22:02:56


  外传、 黎明之前 Life goes on(下)


  那一天,我清楚地记得。


  我与能改变我命运的东西相会的那一天。


  时值初秋,天气有些凉爽,如果没穿上外套或许会打喷嚏也说不定。


  虽说是改变我命运的东西,但一开始我可是完全没有兴趣。一丁点也没有,很无聊……谁会喜欢那种东西啊?


  「兰,好了啦……该回家了。」


  我对眼前的少女说着。


  老实说,我很难理解。


  身旁围绕雀跃的氛围,双眼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嘴巴微微张开的兰。


  她正看着橱窗内的塑胶方块。要说是方块也不太对,边缘有些弧度,中间还有个凹槽好像可以插进东西。


  一旁的纸盒还贴着二手出售及金额的小字条。


  我与兰正站在商店街的电器行外。今天因为秋雨要打工,课后补习取消的缘故,兰便跟我一起同行。


  起初还没什幺问题,最多就聊聊学校的生活,她还有些担心我翘课的事情。


  一路上我还觉得兰太啰唆了,让人有些受不了,想赶快送她回家让耳根子清静些。我原先是这幺想的,直到经过电器行时……


  她看到那个红白色的塑胶方块后,整个人就像着了魔一样,两眼散发从未见过的光辉。


  「这玩意到底能做什幺啊?」我无奈地问她。


  「这~个很好玩喔!只要接上电视就能玩了,有很多游戏在卡带里面呢!」


  我的疑问就像某种信号似的,兰突然兴奋地对我介绍起红白色方块的用途。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听她长篇大论想玩哪些游戏。


  说起来,从我认识兰以来,她都对电玩表现出兴趣缺缺的样子。小时候在王叔的杂货店玩格斗游戏的机台时,兰都会频频打哈欠,意思意思的摆弄几下摇桿。几次后我也没了兴致,好久没再碰过电玩游戏。


  「你不是不喜欢电玩游戏吗?怎幺突然想玩啊?」


  「嘿嘿,班上的同学最近都在聊这个,而已啊而且!我超~想玩这个大叔踩蘑菇的游戏!」


  兰笑着指向红白色方块旁的一个方形纸盒。


  纸盒封面印着一位戴着红色帽子的鬍子大叔,跳跃撞击头上的问号方块,脚边还有一堆乌龟以及长得像香菇的怪物。


  「啊?」


  「很~可爱对吧!那个香菇怪被大叔踩的时候会变得扁扁的呢!」


  「嗯、哦,是这样吗……?」


  「乌龟壳还可以当成武器踢~出去唷!」


  「啊……所以我说……嗯……」


  「嗯?」


  兰转头看向我,那对瞳孔的颜色深邃且浓郁。光是凝视着就会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犹豫再三,我决定坦白。


  「你没有钱吧?」


  「唔……没有。」


  我这幺一问,兰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虽然不想泼她冷水,但不说的话肯定没完没了,还是趁早让她死了心才好。


  我不清楚她家里是否还有积蓄,就算有大概没剩多少吧,毕竟她每个月还要从我家拿生活费以及零用钱。


  「没钱的话就没办法了,回家吧。」


  她满脸失望地提起书包,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商店街,我们俩有好一段时间就这幺沉默不语。


  不知是不是颱风接近的关係,天空染成一片赤红,老一辈常说的「火烧云」指的就是这个吧。


  街道所见之处几乎都被红色的光芒垄罩,风势也越来越强。


  一转头,身旁的兰正嘟着嘴嘀咕些什幺。


  虽然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可一想到铁了心说实话的自己,到头来还是将话语全部吞进肚子里。


  果然很奇怪啊,不过就是台游戏机嘛。


  「喂~志。」


  兰突然出声叫我。


  「嗯?」


  「我们想想办法吧。」


  「啊?想什幺?」


  这时,我才发现我上当了。


  当我自然而然回应兰的同时,就已经踩进她所布下的陷阱。


  她面露微笑,那是一个相当得意的笑容。


  「既然只是没有钱的话,那我们去打工吧?」


  「打工?」


  「没错没错~!这个月镇上不是有庙会的活动很缺人手吗?」


  「啊……你说那个啊。」


  兰会突然这幺问,一定是打定主意想做些什幺吧,得小心应对才行。


  「你去打工我是没意见啦……不过还要问过我妈就是了。」


  「不不不,不是只有我。是我们唷。」


  「我们?我又没说我要去。」


  「能在短时间内赚大钱的打工只有这三年一次的庙会不是吗?走啦走啦~」


  兰边说边扯着我的外套袖子。唉唷,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觉得我会跟她一起去那种挤死人的地方打工啊?


  「你放手,不要抓啦!」


  「唔……」


  她没有鬆开手,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来来往往的行人就这样看着我们两个在路上拉拉扯扯。我不清楚兰会不会在意别人的视线,但我可是尴尬的不得了。


  几个月前我动手把庙口老大一群人送进医院后,镇上的帮派势力不知为何消失的无影无蹤,而没有消失的我,自然而然成为瞩目的存在。


  我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打算快步离去。


  但是行不通,因为兰还是使劲扯着我的外套。


  「放手啦,兰!太难看了!」


  「你答应跟我一起去打工的话,我就放手。」


  真的搞不太懂耶,就算我一起去打工,也半点用处都没有啊。我既不缺零用钱,也没必要浪费时间去做那种事。说实话,是焦虑吧。越是想成为不起眼的普通人,现实越是不可能这幺顺利。

  

  我很少见到兰如此执着一件事,到底是为什幺呢……?不就是一台可有可无的二手游戏机不是吗?


  「喂喂,那位不就是之前把一堆人打到送医院的家伙吗?」


  「嘘——不要讲那幺大声啦。」


  我隐约听到路人指指点点的声音,虽然很想大声喝斥让他们闭嘴,但人实在是太多了……


  情急之下,我低声对兰说。


  「好啦好啦,我答应你就是了。不过我妈说不准你去打工的话,这件事就作罢喔。」


  「嘻嘻~」


  当晚,我们打了通电话给在外地工作的双亲,兰的打工提议获得他们一致的认同。什幺增进社会历练、养成正确工作态度以及储蓄观念之类的话接二连三从兰的嘴里讲出来。我震惊错愕的同时,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说不上来,总而言之就是一股奇妙的氛围。


  我还被老妈慎重叮咛要注意兰的安全与健康状况,打工的事情会交由王叔去处理。


  就这样,在王叔的安排下,于长达八天的庙会期间中,我们都在一个专卖小吃的摊位打工。理所当然的,只有放学后的时间,而假日的话则是一整天都要顾摊。


  虽然薪水对我来说并没有什幺吸引力,还得忍受其他人的视线以及啰嗦找碴的客人。不过偶尔喘口气休息跟兰闲聊的时候,她雀跃的声音与开心的表情,却让我觉得这样或许还不错……


  但是啊……


  但是……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情就好了……



  *



  「呼——」


  真的要冷死人了……


  我手里的塑胶袋装着高丽菜、洋葱等蔬菜以及大量的火锅料。原本就冻的硬梆梆的东西,光是拿在手里都能感受到寒气不断窜上来。


  刚踏出超市而已,寒风让双手直发抖,脸颊刺痛发麻,全身都快冻僵了。


  为什幺会这样啊……我已经翘掉补习班准备去网咖大玩特玩,却因为二十分钟前的一通电话,让我必须在寒风刺骨的冬夜中跑腿。


  热腾腾的泡麵、软绵绵的沙发以及悠闲的夜晚时光,全部都离我而去。


  可恶啊……我等等绝对要狠狠地教训夜绪一顿,怎幺能放任女朋友这幺任性呢!


  我一边发牢骚一边向着夜绪家的方向前进。


  说起来,上次去他家玩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中秋节假期,大考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这幺近了耶……


  一想到未来的事情,就觉得徬徨不安。


  自己并不算是会唸书的人,硬要说的话只是运气特别好吧。就是那幺微不足道的好运而已……


  这幺想的同时,越是觉得自己很窝囊、一事无成。


  我已经站在大排水沟的桥上,望着底下微微反射街灯的河水。因为冬季河水乾涸的缘故,我隐约能看见河边丛生的藤蔓中开了一朵不知名的黄色小花。


  即使在恶劣的环境下依旧努力绽放,我不禁叹了一口长气。


  「这到底有什幺意义啊……」


  当我准备离开时,有人向我打了声招呼。


  「祐——你在这里做什幺啊?」


  是修,他牵着家里的送货用脚踏车朝我快步走来。


  「啊,我才要问你在这里做什幺勒,今天不用顾店吗?」


  「嗯,不用。你呢?不是说今天补习班要模拟考?」


  「翘掉了啦,不用考都知道会很惨。」


  我用带点抱怨的声音对修说道。


  但是,修根本不可能会知道我苦闷的心情。只见他以疑惑的表情看向我,一边将那台生鏽的脚踏车停妥。


  「你怎幺了?」


  「嗯?没有啊,哪有怎样。」


  「那干嘛扳着一张脸说那种丧气话?」


  修这幺问我。


  我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身倚靠桥上的护栏,我的吐息在街灯下化作一团白烟。


  「修,你不烦恼以后的事情吗?」


  我简短的回应他。


  「啊?」


  突如其来的认真似乎让修有些错愕,他陷入沉默。


  趁着这段空档,我半躺在护栏上仰望天际,夜空乌漆抹黑的,视野可见之处连个光点都没能发现。


  「我没想过耶。」


  我的身体躺的太下去了些,一时之间没办法恢复原位,只好保持姿势看着天空。


  我看不到修的表情,他的语气也不像是开玩笑。


  「是喔……真好。」


  「一点也不好,我老爸每次都跟亲戚炫耀说我要继承家业,真是烦死人了。」


  「怎幺可能?」


  我第一次听他这幺说。惊讶之余,我使劲挺直腰桿站起身来。


  「真的啦,帮忙归帮忙,但一想到自己未来都得跟这间店绑在小镇上,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家里有现成的工作可以做不是挺好的吗?」


  「就是这样才觉得困扰啊……」


  我凑近修的身旁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头微皱,神情紧绷。


  「那你原本打算做什幺?」


  「嗯……摄影师吧……大概。」


  「大概什幺啦?你想好再说嘛。」


  「讲是这幺讲,但是摄影好像又吃不饱……」他叹了一大口气,整个人像洩了气的皮球似的趴在护栏上:「以前还觉得会因为这件事跟家里的人大吵一架,结果是自己先打退堂鼓。」


  「那我跟你差不多耶,家里的人已经帮我安排大学毕业以后去亲戚的公司上班了,所以随便念间野鸡大学毕业就好。是很轻鬆没错啦,但总有一种自己怎幺努力都没用的感觉。」


  我忍不住向修倾诉。我们俩虽然处境很相似,但出发点上却天差地远。


  「不然你想怎幺样?」


  「就是不知道才跟你抱怨啊。」


  「你来我家当学徒吧?」


  「才不要,有够奇怪的。」


  「那就顺其自然,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或许你这一个月努力一下,就这幺好运让你矇到国立大学的门票也不一定。」


  修用平常轻鬆的口吻说道。虽然不怎幺中听,但我明白这是出自他内心真诚的话语。


  我试着挤出微笑,但脸颊又刺又麻的情况下,这肯定是个诡异到不行的笑容。


  「你说不用顾店,那要去哪?网咖不是这个方向吧。」


  「嗯,我要去绪他家。」他边说边看向我手里的大量蔬菜及火锅料,突然嘴角抽动了一下:「这……难不成……?」


  「你也接到小希的电话喔?有够夸张的耶,这种天气要别人说到就到。哪有人这幺霸道的啊?」


  真的受不了耶,刚刚被失落情绪掩盖的不满又涌了上来。


  但是,无论我再怎幺抱怨,修却不发一语静静看着我。


  到最后,我只能自讨没趣的闭上嘴。明明平时都会附和几句的,总觉得今天的修有些反常。


  呼——


  风势越来越强,带着手套的指尖似乎也要冻僵了。


  「拒绝她不就好了吗?」


  修突然说了这句话。


  「是这样没错啦……」


  不知为何,简单说句不要或不理她就能解决的事情,我就是没办法拒绝穗希的要求。


  「说的倒简单,她生起气来很可怕耶。」


  「真的很吓人,但是笑起来又很可爱。」


  「唉,我都不知道该羡慕还是可怜小夜了。」


  这幺难搞的女生,活到现在我还只认识这一个。我跟修不约而同吐了一口气。


  好冷。


  一想到他们两个甜甜蜜蜜的打算煮火锅来吃,内心就更冷了。


  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喂,我想吃火锅。」


  愣了一会,我语气坚定地对修说道。


  「嗯?东西送完我们找间店去吃啊。」


  「不不不,我说的火锅,是我们手上的材料煮成的火锅。」


  「咦?不好吧,当电灯泡什幺的……」


  修露出为难的表情。


  「你想想看,我们为什幺要在冷死人的天气当送货员呢。」


  「唔……」


  「没道理对吧,实在有够没道理的。」


  「你说的没错啦……」


  「事到如今只有吃下火锅能融化我内心的冰霜,就算满地打滚赖在他们家也要吃到。」


  呵呵……


  我的嘴角不知怎地逐渐上扬。


  哈哈——


  修似乎被这莫名其妙的决定给打动了,笑声止不住的围绕在我们身旁。


  「既然这样,我们再去买些科学麵吧。」


  「就这幺办。」


  说完,修跨上脚踏车调头准备返回商店街。


  我将手里的袋子放上修的脚踏车,跑在他的前头。


  是的,说什幺都得吃到这顿火锅才行。



  *



  还小的时候,父亲总会在母亲面前小声跟我说,他以前经历一番波折才追求到母亲。


  每当他这幺说的时候,母亲总会红着脸轻轻拍打父亲要他别再继续说。


  母亲过世之后,父亲偶尔会跟我说着当年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以前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直到我整理他的旧日记本及一些杂物后。


  真要说的话,他绝对是个比阿绪还要胡来的家伙。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他就是了。


  那是个好久好久以前的故事……



  *



  「喂,你没搞错吧?」


  「就是这样啦,我也是受害者啊。」


  眼前的雅志满脸无奈的表情摊了摊手。


  「你知不知道接下来要段考啊?」


  「知道啊,就算我没去上课也知道。」


  「那你怎幺不阻止她,事情大条了耶。」


  「什幺事情?」


  见到他似乎什幺也不知道的反应,我内心的怒火更加强烈了。


  「你知道兰的成绩吗?」


  我刻意提高音量问他。


  「啊?」


  当然,雅志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耸耸肩,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兰快被留级了你知道吗?」


  「怎幺可能,少开玩笑了。」


  「真的。」


  「怎幺可能啊,听都没听她说过不是吗?哈哈……」


  「是真的。」


  雅志的假笑就这幺挂在脸上好一会儿。直到这时,我们沟通的频率才正式搭上了线。


  十五分钟前,我、兰以及雅志三个人约好到学校屋顶的秘密基地吃午餐。


  这里最初是雅志发现的。他自从上了高中后,老是找地方翘掉他听不懂或不喜欢的课。


  除此之外,没什幺变,跟国中认识他时一样,有兴趣的事一股脑投入进去;没兴趣的事连听都懒得听。


  他当时甚至利用放假的时间把回收场报废的椅子偷偷摸摸搬到屋顶来。不多不少,只属于我们的三张椅子。


  今天,兰刚好猜拳输了去买便当,照她那慢吞吞的速度,吃到便当时午休都快结束了。


  照相馆为了赶上庙会,这几天都是没得休息的状态,即使老闆笑着要我赶快去准备段考,我还是选择留在相馆内帮忙,硬是挤出每堂下课的时间帮兰複习重点。


  快累死了,但如果这样就能帮兰躲过留级的危机,辛苦一点也是值得的。


  我一直是这幺相信的,而我也的确有能力做到。不过,到头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冲突的起因仅只是一段日常的闲聊而已。


  「你是不是有心事啊,不然脸怎幺臭成这样?」


  「咦、啊,有这幺明显吗?」


  「有够臭的,隔这幺远都闻的到。」


  我用手比划了我们两个之间的距离。他的椅子靠近水塔,而我的则在遮雨棚的边缘,相距约莫三公尺。


  「唉唷,别烦啦,我也很苦恼啊。」


  「你上次租的漫画过期要罚钱?」


  「那个是小问题啦。」


  「你又被班导找麻烦?」


  他摇了摇头,眼睛都瞇成一条直线了。


  我有些不耐烦,站起身拖着椅子到他身旁坐下。


  「早点说啊,是什幺事。」


  「就……那个……」


  他微妙地闪避我的视线,像做了什幺坏事似的。


  事实上,他的确做了一个非同小可的决定。


  「秋雨,你知道庙会吧?三年一次的那个。」


  「嗯。」


  「前几天,兰说想要去那边打工赚点生活费,所以从明天开始一个礼拜她没办法跟你做课后补习。」


  「打工?」


  「打工。」


  我听完,顿时哑口无言。可能是一时无法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吧,只能愣愣地盯着他。


  虽然已经是秋天,但今天天气出奇的好,屋顶的水泥地板晒得滚烫,甚至让人有种还停留在夏天的错觉。围绕在身旁的闷热感没有被微弱的海风给吹散,汗水顺着脸颊直至下巴低落,制服衬衫也溼答答的。


  一回神,我已经掐住雅志的衣领拉他起身。


  我完全忘记他力气过人以及之前的事蹟,只顾着一股脑将心底的话全塞给他。


  「你这幺做会害惨她耶,为什幺不先找我商量啊!」


  「我拗不过她啊,而且这件事王叔都已经跟店家说好了,临时也找不到其他人。」


  「那种事随便啦,你还不了解兰是怎样的人吗?你们认识十几年了吧?」


  听我这幺一说,原本慵懒乏力的他,语气开始有点不悦。


  「这不关你的事吧,那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所以说别老是把原因推到她身上去啊,你又不是三岁小孩。」


  「不然你想怎样!」


  我们双方的情绪像打开摇晃过的汽水般满溢而出。雅志率先推了我一把,他似乎有所保留,即便如此,还是让我踉跄的退了三四步。


  我缓步走近,扯开嗓门对他大声说。


  「让兰亲自去跟王叔道歉,取消这次的打工!」


  「跟你说了不行啊!这样会害王叔信用受损的!」


  「是兰先骗了你跟王叔,如果知道她快留级,王叔哪可能答应这件事啊!」


  「你自己还不是把事情都推到她身上去。」


  他用嘲讽的口气对我说。


  「可恶!」


  我赢不了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


  一时气不过我却还是挥出了拳头,笔直的打在他脸上。


  啪。


  在那瞬间,周遭的空气彷彿冻结了一般。他恶狠狠地看着我,袖子下的双手青筋暴露,认识好几年,我还是第一次当面见到他生气的样子。


  他单手抓住我的衣领,像拎起书包似的把我整个人腾空举起,另一只手作势要出拳。


  此时,一个声响阻止了他。


  咚——


  是金属便当盒掉在地上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幺!住手!」


  兰在铁门边看着我们,手里的便当洒落一地。


  来的真不是时候,我转头看向兰,因为愤怒驱使说了些什幺,也记不太清楚了,肯定是会刺伤人的话吧。


  有时真的很讨厌不坦率的自己,也很讨厌什幺都不在乎的他们。


  我放声大吼,即使自己正悬在半空中。


  我说道:「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这是我那天唯一记得的话语。


  兰哭了,雅志则满脸疑惑地把我扔向髒兮兮的地板。


  我根本拉不下脸讲些安慰兰的话,只能呆坐在原地看着他们。


  「啐。」


  那是雅志拉着兰离开屋顶前对我作出的唯一回应。


  最后,我躺在地板上,也顾不得午休结束的钟声响。搞不清楚是汗水还是自己窝囊的泪水,滑落的水滴被地面所吸收。


  眼里尽是兰哭泣的表情与身影。


  她就算再笨拙,肯定也有她的理由吧……


  说到底,我没有试着去理解别人,就像我一直以来只为自己而活一样。


  我伤害了那得来不易的羁绊。


  为了那渺小且无聊的担忧伤害他们。


  嘴上挂着担心她留级的事情,只是为了掩饰心底那丑陋的嫉妒罢了。


  你到底在做什幺啊……秋雨……



  *



  「所以……镇上没什幺混混跟不良少年是你造成的?」


  「怎幺能这幺说呢,绪,只是刚好那次以后大家不想闹事而已。」


  「不不不,听你说完后,再怎幺想都是你的问题吧。」


  叔叔拿起茶杯将剩下的煎茶喝光,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这样,也尽是让人开心不起来的回忆。」


  「我听父亲说过你以前受过重伤,所以是那时候造成的?」


  「嗯,双手的韧带严重断裂,四肢的骨头也碎了,加上头部遭受重击的关係,在家休养了好几个月。」


  虽然不意外叔叔是这幺胡来的人,再怎幺说也太夸张了。


  「当时真的是千钧一髮呢。」


  他面带苦色说着。


  正当我犹豫是否该问些什幺时候,手机响了。


  萤幕上写着穗希两个字。


  我顿时如临大敌,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看了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八点半了,叔叔滔滔不绝讲完后,已经超出原本预想的时间。


  惨了惨了,接起电话会被臭骂一顿,但是不接的话肯定会死得更难看。


  一番交战后,我选择接起电话。


  「喂……哈哈……」


  我试图用笑声打圆场。


  「……」


  「那、那个,我们准备要回去啰,哈哈……」


  「饭,再晚点,就没有了。」


  「啊,好。你饿的话先吃吧!」


  「我等你,快点回来。」


  我听到难以置信的话语,太震惊了。比用普通的装备一击砍死最终头目还让我错愕一百倍。


  穗希的语气冷淡平静,但不像是在生气。


  手机的声音似乎大了些,叔叔也听到对话内容,他的表情跟我同样愕然。


  我拿着手机,与叔叔彼此对望,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回过神来。


  率先出声并动作的是叔叔,他抓起外套与桌上的车钥匙,慌张的跑向门外,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肯定有什幺事。」


  「咦?」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赶快上车。」

  

  什幺跟什幺啊,叔叔,你说清楚点嘛。


  坐上车后,我问他为何如此慌张。


  「到底什幺事让你急成这样啊。」


  「我从来没听过那孩子这样跟别人说话耶!这算世纪大发现了吧!」


  太夸张了吧……嗯,太夸张了啦……笨蛋叔叔。


  一路上,跨海大桥、空无一人的沙滩、破旧的观光看板不断从眼前闪过,那是让人莫名感到哀伤的风景。


  随着小镇缓缓接近。


  我咀嚼起方才叔叔所说的往事。



  *



  三年一次的庙会,是小镇的盛大祭典。据说是为了驱赶瘟疫祈求平安而举办的,加上小镇自古以渔业为主,便有了将大量纸钱堆放在特殊的木船上,最后一天将木船焚烧,代表送神归天的习俗。


  因为祭典的特殊性,每次举办祭典时,大量涌入的游客让镇上所有的商家忙成一片,长达八天的时间内,业绩会比平时多上两倍到三倍的惊人数字。


  相对的,虽然薪水会比平时多上不少,但工作量根本不成正比,这导致应徵打工的年轻人远低于需求量,商家们彼此抢人手的状况每次都会上演。。


  而我跟兰打工的小吃摊恰好在庙口,祭典的一级战区。


  据老是到王叔杂货店打屁聊天的矮冬瓜老闆所说,过去曾有一天赚进数十万的辉煌业绩。


  「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我站在摊内的炉子旁想起老闆得意洋洋的样子,不禁喃喃自语。


  摊上卖的是简易的小火锅料理,铁锅内的料理加热后端给客人就行,要说困难的部分,大概是小火炉的固态酒精块没办法准确点着很困扰而已。


  料理已经由老闆处理完毕,而我跟兰所要做的,是加热料理、收银、整理座位这类简单的工作。


  兰扎起的黑色长髮与粉色头巾相当合适,她正在伸懒腰,眼角还因此微泛泪光。


  遮雨棚里仅有五张圆桌,虽然迷你了些,但与邻近的摊位相比,已经算是相当大了。


  「根本没有客人嘛……」


  我趁着矮冬瓜老闆不在的空档对兰抱怨。


  她眼睛瞇成一条直线趴在桌上,用慵懒的语气说着。


  「志~我可以先睡一下吗?」


  「不行。」


  「诶——五分钟就好啦——」


  「不行,是你说要来打工的耶,怎幺可以偷懒。」


  「唔……」


  她鼓起脸颊,做做样子对我吐了舌头。


  下午三点多,离打工结束还剩两天。这几天在学校都没跟秋雨说到话,自从那天在屋顶闹翻之后,他遇到我们就像陌生人似的,连眼神都没能够交会。


  虽然很气秋雨,但想了想是兰不对在先,所以也没有继续跟他冷战的动机。


  说真的,我想好好跟他道歉,毕竟这几年都是他负责兰的课业,会这幺慌张是很合情合理的。而且兰对课本的内容理解速度出奇的慢,若是没有秋雨大概连上高中都有困难。


  街上的观光客没有前几天那幺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连续几日闷热的天气,就算有遮雨棚也热得受不了,更别说顶着这种天气来吃小火锅了。


  根本是自杀行为嘛,下次可以考虑卖冰啊……矮冬瓜老闆。


  就在我脑袋内胡思乱想时,兰从隔壁摊位买来饮料。


  「志,这个给你。」


  「咦?多少钱。」


  「不用不用,今天我请客。」


  「那……谢啰。」


  我向她微微一笑,拉开铝罐拉环。


  喀嚓。


  清脆的开罐声后,我大口喝下冰凉且微酸的运动饮料。


  头脑与身体顿时清醒。


  我看着兰,不知怎地开口问她。


  「你哪时要跟秋雨道歉?」


  接着好一会儿,我们都沉默不语。这句话就像某种咒语似,让时间与空间停止了。


  「我不喜欢你这样瞒着大家。」


  我刻意补上这句话,试探兰的回应。


  当然,她明白我这幺问的用意,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低下头。


  「嗯,打工结束后我会好好跟大家道歉的。」


  她的耳朵与脸颊都红成一片,声音也越来越小。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想确认兰是不是忘了这件事。看她的反应,她肯定被秋雨那天的行为吓了一大跳。


  毕竟秋雨给人的感觉一直以来都是冷静且善于解决问题的形象。


  那天大概被我不耐烦的语气刺伤了吧……


  此时,数名「客人」走进遮雨棚下。


  要说是「客人」并不正确,毕竟他们还没点餐嘛。


  「唉唷唷唷,看看这是谁,找你好久了!」


  庙口老大满嘴轻佻语气笑着,脸上还挂着几个月前被我暴打的伤疤。


  「啊?」


  我沉住气对他装傻,一边示意兰到我身后。


  仔细一数,他身旁连同遮雨棚外的黑衣人多达数十位,大多还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我决定先试探对方的意图。


  「你们想吃什幺就快点点餐吧。」


  说着我把几张菜单丢到他脚边。


  不出所料,庙口老大用脚把那些菜单踢到一旁,反手把身旁的圆桌直接掀翻。


  碰——


  巨大的声响让隔壁的摊贩都警觉起来,不敢轻举妄动的窥探着我与庙口老大的下一步动作。


  每逢庙会总会有流氓或不良少年闹场,但在维持现场秩序的警察面前,充其量只算小打小闹罢了。


  「喂——你再嚣张也没多久了,我今天带这些家伙可不是来捧你的场子。」


  「快滚吧,趁我还没生气之前。」


  「就是这样!多说些等等再也说不出口的逞强话。」他说着边把预藏在腰际的甩棍掏了出来,在我面前比划几下:「我要让你嚐嚐我这几个月的痛苦。」


  实在搞不明白,为什幺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明明平时多的是机会。


  拿武器也好,要这幺多人一起上也罢,这些都不是太大的问题。麻烦的是,兰该怎幺办?


  我向前站了一步,对方如临大敌似的把手里的武器全亮在胸前。


  武器的种类相当多,举凡球棒、铁棍、甩棍甚至还有铁鍊与机车大锁。要收拾我真是让他们煞费苦心呢。


  「我跟你们找个地方处理,条件是不准动到这里的其他店家还有她。」


  当然,他们如果在这里胡闹的话,警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问题根本无法解决,这群混混只会一而再再而三找上门来。


  我决定正面迎战,狠狠的将他们一网打尽。


  听我这幺一说,被复仇慾望沖昏头的庙口老大哈哈大笑,似乎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好好痛扁我一顿。


  「行!为了打残你,我还特地找隔壁镇上的势力合作。真是没白费我布局这幺久!」


  语毕,他起身吆喝其他同伴步出遮雨棚,我则脱下围兜兜看着身旁的兰。


  兰的眼里满是疑惑与不解,我轻拍她的头。


  「没事没事,我马上就回来。」


  「志……你、你等警察来嘛……不要跟他们打架……」


  兰结巴的挤出这几个字。只不过,她心里或多或少有个底,毕竟我是个不听劝的家伙。


  我再次拍了拍她的头。头巾下的黑色长髮真的好美,长长的睫毛与细緻的五官也是,即使露出担忧的表情仍然美的让人捨不得移开视线。


  我会拚上所有的一切去守护这独一无二的存在。



  *



  唉唷……


  好热、好挤,根本寸步难行,到底是谁想出在大型宗教活动现场摆摊做生意的啊!


  整条街熙熙攘攘,挤满了前来参与祭典的观光客与信徒。我一边保护怀里的相机袋一边向着庙门口前进。


  我大概可以理解老闆要我走一趟庙门拍摄的原因了,人潮多的夸张。


  这些暂且不论,我正盘算着稍后去兰打工的摊位看看。如果志不在的话就向兰好好道歉,并告诉她我已经准备好能在短时间内尽可能得分的速成讲义。就算志在摊位上,我也准备好第二个计划能个别跟他们道歉。


  说真的,我活到现在从没如此认真思考如何跟人道歉呢,怎幺会这幺麻烦啊?


  过了许久,我终于接近庙门。豪华的四根门柱形成庄严华丽的牌楼,光是站在其下,心中便能感受到莫名的敬畏。


  正当我打开相机袋准备拍摄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叫住我。


  「秋雨?」


  我迅速转过身去,是身着粉红头巾与围兜兜的兰。


  我没料到她会这幺突然出现,只好故作镇定看着她,静观其变。


  她轻轻咬着下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满是慌张的神色。


  「怎幺了?」


  察觉有异的我下意识开口问她。


  「你、你去帮帮志好不好,他跟一群混混去打架,我原本想找警察救他,可、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她凝视着我,愈发颤抖的声音伴随泪水滑落:「他、他们往国中的方向去了,而且每个人都拿着武器,志肯定会受伤的。」


  仔细一想,今天似乎是木船绕行全镇的日子,所有的警力应该都在指挥交通才对,他们应该没料到有人会挑这时间点闹事吧。


  我顿时陷入混乱。毕竟,我连一对一打架都不见得能打赢别人,更别说是一大群混混了。


  焦虑让我直冒冷汗,是啊,这种事只要交给警察就好了嘛……


  改变不了现况的我,犹豫再三后还是得向兰坦白。


  「兰,这种事还是让警……」


  这之后的话我怎幺也说不口,只因为我想到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与其说是改变心意,倒不如说是无法妥协才对。


  「不,我去看看,你想办法去借电话报警。」


  我将相机袋塞给她,随手拎起一根遮雨棚支架备用的铁棒随即头也不回拔腿狂奔。


  我隐约听见兰在身后喊些什幺,但那些声音没来得及传达给我,便被身旁嘈杂的喧闹声给淹没。


  脑内一片空白。


  我向前奔跑,不断闪避、推开身旁的游客。当我一离开热闹的庙街时,便使尽全力冲刺,总之就是跑、跑、跑,虽然不清楚那群混混跟志去哪了,但只要这幺跑下去肯定会有线索的。


  事情怎幺会变成这样,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喉咙深处传来灼热的感觉,呼吸困难,肺脏感觉都要挤扁了,我稍稍缓下脚步。


  阳光将我的身影映照在地面,角度比起刚从照相馆出门时更低了些,我每踏出一步,细长的影子随之分岔、聚拢,唯独手里约莫一公尺长的铁棒轮廓丝毫未变。


  没一会儿,我似乎听见不远处有人大声叫喊。


  我循着声音来到废弃的工地,没记错的话,这里曾经是医院的旧址,还未拆除完毕就这幺弃置在这。


  周遭的景观树与植栽不是枯黄就是拦腰折断,丝毫感受不出曾经的样貌。


  白天都让人有些发毛的地方,某人正在怒吼、某人哭喊着、轻蔑的笑声、清脆的敲击声,这些声音在周遭迴荡着。


  弯过一个转角,应该是停车场的地方,随即映入眼帘的是如同地狱绘图的景色。


  满是尘土的地上躺了约十来人,全都一动也不动,不是口吐白沫就是满脸鲜血。


  我蹲低身子隐藏自己,环顾四周寻找雅志的身影,只见靠近围墙边的土堆上还有一群人。


  我定睛一看,雅志像张地毯似的被几个人压制在地,鲜血几乎染红他那头亚麻色的头髮,衣服满是髒汙、破破烂烂。


  土堆上坐着一个肤色黝黑身材魁武的家伙,身上的花衬衫实在是一点品味也没有,嘴里似乎在说些什幺。


  我就着障碍物缓步接近,终于能听见对话的内容。


  「你也有这一天啊?志,被人像个垃圾打成这样。」


  「……」


  「你真难处理啊,还损失我这幺多人才有办法压制你。」


  「……」


  雅志一言不发,在地上发出粗嘎的喘气声。


  「好了,是时候把你的手脚全部打断了。」


  魁武的家伙挥了挥手上的甩棍,示意其他人放开雅志的左手。下一秒,只见他用甩棍狠狠砸向雅志的手臂,接着便传来高亢的嘶喊声。


  「唔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划破凝重的空气,像是某种调味料似的,愈发引起那群混混的兴致。


  「很好很好——!接着换右手啰!」


  他兴奋地高声吶喊,同时再次举起甩棍。


  「住手啊——你们这群混蛋!」


  我乘着这句话的气势,紧握铁棒冲向他们。


  身体出奇的轻盈,心脏噗通噗通鼓动着,视野像高解析的鱼眼镜头开阔,连飘落的叶子都看的一清二楚。


  咚——碰——


  我用铁棒痛击两名还没反应过来的混混,虽然不是对着要害攻击,仍仅靠一击就摆平他们。


  可行。


  只要把他们都击倒就能救下雅志。


  就在我再次挥棒攻击眼前的目标时,突然一阵强烈的冲击陷入腹部,再来是背部,我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逐渐远去。


  意识矇眬中,我似乎听到某人的咆哮声。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再次睁开双眼,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与刺眼的日光灯。


  全身发麻、不听使唤,后脑勺隐隐作痛,我顶着那股疼痛稍稍挪动头部环顾四周。


  右手边的床位上,正躺着雅志,他头上裹着厚重的绷带,露出的左手与双脚也是同样的模样,只不过多了几块骨折固定版。


  这时,我才注意到左手的位置,兰坐着椅子趴在床缘打瞌睡。


  我仔细回想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幺事,却怎幺想都无法拼凑到底发生了什幺事情。


  毫无真实感,彷彿做了一场梦。


  如今,我不想再思考,只要能看着身旁的黑髮少女就够了。


  然而,没一会儿,兰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而惊醒,抬起头的瞬间,我们四目相对。


  「秋雨……」


  兰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唸着我的名字,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脸颊挂着两条泪痕。


  「我没事。」


  这当然是在逞强,我连现在是否能下床都不清楚,但我还是必须这幺说。


  「骗人,秋雨大骗子……」她轻揉红肿的双眼,低声呢喃。


  待兰情绪平复,我开口问她。


  「到底发生什幺事了?」


  兰娓娓向我道来。


  原来,我已经昏睡整整两天,今天是祭典的最后一天。


  我因为脑震荡、脚骨折被送进医院。而


  当时在场的混混身上似乎持有毒品,因此全被警察移送法办。我跟雅志则因为庙街商家的证词得以全身而退,甚至还因为刬除这群混混而得到极高的评价。


  最不可思议的是,雅志明明受了重伤,却只花了一天就醒了过来。


  据当时在场搬运大量伤患的救护人员所说,现场至少超过三十几人受伤,要说是近几年最惨烈的打群架绝对不为过。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人几乎都是雅志一个人打趴的。


  「是他们先出手我才修理他们的。」


  雅志出声澄清。我心里明白,却还是忍不住想糗他一顿。


  「还好当时你没出手打我呢。」


  「才不会勒。」


  「总之,对不起。」


  我转头看向他,就这幺一瞬间四目相对,随即有些害臊似的别开视线。


  「我也是,还有……谢谢你,秋雨。」


  语毕,我们三个都开心的笑了。


  出院后,我时不时便拄着拐杖跟兰去雅志家探望他。


  雅志虽然老说不要紧,却因为伤势过重被医生勒令在家休养三个月以上,换句话说直接留级,没有商量的余地。听说连在外地工作的双亲还有哥哥也回来关心这件事。


  他在家闲着没事便开始用功唸书,我则趁着每次探望时帮他整理重点。话说,兰奇蹟似的逃过留级危机,而且成绩逐渐有起色,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要继续升学,但至少能顺利毕业。


  有一次,兰抱着一个大纸盒,难掩脸上兴奋的神情,要我陪她去雅志家。


  那天没什幺事,简单向照相馆老闆请假后,我揹着相机袋一拐一拐的跟在兰身旁,她嘴里哼着轻快的旋律,凉鞋踩出的脚步声似乎雀跃不已。


  在好奇心驱使下,我问她手里拿的是什幺。


  「嘻嘻~才不告诉你呢!」


  「小气耶。」


  「等等就会知道了嘛~」


  「真拿你没办法。」


  我试着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几个月下来,我们之间的感情逐渐升温,虽然彼此没有明说,但绝对不是普通的朋友就是了。


  兰开心的笑了,光是看着就会让人觉得相当幸福的笑容。


  我们连招呼都没打便推开雅志家那略微生鏽的铁门,客厅内堆满了大量的参考书、漫画以及复健的用具。雅志正躺在那如同垃圾堆的空间中睡着午觉。


  「喂咿——志——起床了!」


  「唔……」


  我将地上的杂物挪开,整理出可以伸直双腿坐下的空间,一屁股坐在雅志身旁。


  「什幺事啊?我刚睡着耶。」


  雅志睡醒惺忪的表情问兰。


  「不准睡!今天可是大日子唷!大.日.子!」


  接着,兰将大纸盒打开,小心翼翼地拿出内容物递到我们两个面前。


  是一台游戏机,不等我们两个回应,她三两下便把游戏机与电视组装在一起。


  「那个……请问这是要做什幺?」


  「嗯~?游戏机不就是拿来玩游戏的吗?」


  直到接过她手里的摇桿,我还是搞不清楚到底是怎幺一回事。


  兰从纸盒内拿出一块写着「网球」的游戏卡带。


  插上卡带、打开游戏机电源,单调又轻快的旋律从电视中流淌而出。


  「真拿你没办法。」


  我按下摇桿上的A键。



  *



  「你们最后有分出胜负吗?」


  我问身旁手握方向盘的叔叔。


  休旅车上并没有播放音乐,除了车辆行进的运转声外,再无其他的干扰。


  我的提问他肯定听见了,却久久都没有要回应我的样子,始终凝视着前方。


  直到看到熟悉的房子时,叔叔只说了一句:「到家啰。」


  他没有回答,似乎也不打算说。


  停妥车子后,当我正要推开老旧的铁门时。


  啪啪,肩膀被拍了两下,叔叔微笑对我说。


  「那张我跟秋雨玩游戏的照片,可是兰拍的唷,我只记得这些了。」


  我点点头。是啊,答案一点也不重要。


  「别让小希等太久,吃饭啰。」


  重要的是我们肚子饿了。


  「嗨——我们回来啰!」


  我用盖过开门声的音量大喊,接下来就算被穗希破口大骂,或许能稍稍缓和气氛。


  映入眼帘的,不知该说一团乱还是预料不到的场面,总之脑筋一时转不过来的我与叔叔就这幺站在门口。


  「唷——绪还有志,你们太晚回来了啦!」


  「咦——?」


  我跟叔叔几乎是同时发出惊叹声。


  要说为什幺呢……客厅内不知为何来了许多人,其中还包含本应该在北部的晴姊。


  她正与信哥、建祐、小婷玩着扑克牌。


  总觉得提不起劲,这似乎与我原本理想中的双人晚餐越差越远。


  「你怎幺突然跑回来啊?」


  我大概能理解穗希讲话突然变得冷冰冰又有些僵硬的理由了。


  「想你们嘛……李医师那混蛋最近老是把一堆麻烦事推给我,真的受不了,只好请几天假回来晃晃啰。」


  晴姊边说边对空气出拳。


  咻咻咻——


  坐在两侧的信哥与建祐脸色铁青看着彼此。

  

  「祐,你说要来吃火锅,我还以为……」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早知道就留下来顾店了,废物祐!」


  「你说什幺,臭信哥!」


  他们低声互相叫骂,直到穗希从厨房探头说晚餐好了才稍稍停止。


  这时我才发现修与穗希在厨房内切了大量的洋葱丝与高丽菜,堆成一座小山的蔬菜上完美的摆上鲔鱼肉、猪肉和蒟蒻丝。


  惊讶之余,我开口问手里端着餐盘的穗希。


  「那个……穗希小姐?」


  「嗯?」


  不知为何,我用敬畏的语气对她说。


  「您的腰没事吧?」


  「姊姊有拿止痛药给我吃,好一点了。」


  「您不是说简单弄点吃的吗?怎幺……」


  「不行喔?」


  穗希眉头微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啊!没有没有,火、火锅嘛,这天气刚好!」


  「那就闭上嘴来帮忙啦,游戏机呢?」


  「这里。」


  我抖了抖手里的提袋。真是毫不留情耶,好歹关心一下我有没有事吧,这女人……


  「把东西放好来帮忙。」


  「绪,来的正好,帮我把电磁炉装上去。」


  修手里拿着一大锅热腾腾的白饭,满头大汗的样子让我不敢呆愣在原地。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火锅派对开始了。


  用柴鱼调味的汤头很鲜美,加上煮的刚刚好的猪肉与大量蔬菜,让在座的所有人啧啧称奇。其中的鲔鱼肉软嫩又富含油脂,如同丝绸般滑顺。


  一口咬下,满溢的肉汁瞬间充斥口腔的每个角落。


  我忍不住问修这是哪个部位的鲔鱼肉。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错愕的我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噎到,啊,不,的确是噎到了。


  「咳咳,没搞错吧?」


  「嗯,黑鲔鱼腹肉。」修再次重複说出的答案:「日本进口的高级黑鲔鱼唷。」


  「这东西在你们店里不是一盘要上千元吗?」


  这幺说来,已经丢下去煮的份量起码要上万块,与之相比,锅中的猪肉跟火锅料根本只是配菜……


  「没关係啦,开心比较重要嘛。再说没卖完的话也是我们自己煮来吃。」


  说出这话的修,身后似乎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这时,一双筷子将蒟蒻丝夹到我碗里。


  「帮我吃掉。」


  品嚐火锅而露出笑容的穗希,自然地将她不喜欢吃的食物塞给我。


  为了反将她一军,我故意这幺说。


  「不可以挑食。」


  「叫你吃就吃!少啰唆啦!」


  穗希理所当然地对我发怒,这全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将蒟蒻丝夹回去她碗里。


  「你不乖乖吃掉的话,我要请叔叔把游戏主机收回去啰。」


  我做做样子看向正用果汁跟晴姊乾杯的叔叔。


  「唔……」


  这绝对是相当成功且有效的反击,看着穗希鼓起脸颊、超级不爽的样子,内心深处某种奇怪的快感被挑起了。


  只是,这股愉悦感并没有持续多久,转瞬即逝。


  因为,那球蒟蒻丝又再度回到我碗里。


  「还是不吃,你请叔叔把游戏机收回去吧!」


  唉唷,是被听出来我是吓唬她的吗?还是知道那款游戏内容不佳所以拒绝呢?


  拗不过她的我只能无奈的长叹一口气。


  接下来,我的胃袋被穗希硬塞给我的青菜、火锅料这类没那幺讨喜的食材所填满。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高级到不行的鲔鱼一片又一片消失。


  今天真的有够倒楣,除了被穗希赏耳光,还差点冷死在荒郊野外,最后连超高级的鲔鱼也没吃到几片。


  用餐后,穗希要我回房间搬出那箱装满手写讲义的箱子借给建祐。


  虽然不是很想将充满两人回忆的讲义借给他,但看到建祐充满斗志与嫉妒的眼神,我最后还是依照吩咐把东西给了他。


  「我绝对会考上国立大学——!」


  这是离别时,建祐不断挂在嘴边大喊的台词。用脚踏车帮他载东西的修似乎很后悔帮这个忙。


  叔叔叮咛我们早点休息后,便载着信哥与小婷回便利商店,大概是顺路向顾店的信哥父亲打招呼。


  家里只剩我、晴姊、穗希三人。


  当然,这种情况下,我已经预先做好睡客厅的心理准备。


  简单盥洗后,在房间内稍作整理的我,目光被电视机前的一个老式游戏机所吸引。


  正当我要一探究竟的同时,房门缓缓打开。


  穗希抱着枕头,露出半张脸窥探房内,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道。


  「阿绪,今天可以……一起睡吗?」


  收回前言,今天大概是我今年最幸运的一天,比低空飞过数学考试还开心。


  「啊、嗯!没问题!」


  我连忙点头答应。看情况应该是晴姊喝醉直接上床睡了。


  穗希已经换好睡衣,是淡蓝色的两件式睡衣,一头乌黑的长髮腰际摇曳。听我这幺一说,她开心地趴到床上。


  「头髮有好好吹乾吗?」


  「嗯。」


  「天气很冷,别感冒了。」


  「嗯。」


  「睏了吗?」


  「有一点,不过还不想睡。」


  身旁的穗希像个孩子点头回应,我趁机询问她。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说让叔叔把游戏机收回去没关係,是认真的吗?」


  「嗯,我知道阿绪是唬我的。而且……」

  

  唉——果然是这样。我抓了抓头凝视着她。


  「我找到很重要的东西。」


  她用手指了放在电视机前的老式游戏机。


  「这个?」


  我歪着头问她。


  「嗯,母亲以前常常玩这个。」


  她走近电视机前,很宝贝地轻抚那台游戏机,一边说着。


  「这样啊……」


  「母亲有时玩到很晚,父亲还会唸她呢……」


  之后好一会儿,穗希似乎沉浸在回忆中,露出失落的神情,虽然没说什幺,总觉得有些悲伤。


  那是她所拥有,珍贵且无可取代的回忆。


  「那要不要玩一下?既然你还不想睡。」


  我一边回想叔叔的往事对她说。


  「咦?还可以开机吗?」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故障,总之先试试看吧。」


  我翻找游戏机的纸盒,从中取出摇桿与影像连接线。没记错的话,旧型游戏机还需要加上一个影像的转接头,我打开堆满游戏片的柜子仔细寻找,还好叔叔有留下几个备用。


  纸盒内留有数块卡带,穗希挑选其中印有鬍鬚大叔与香菇的游戏。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示意穗希打开电源开关。


  「如果可以就好了。」


  她有些紧张的启动开关。


  结果,随着清脆的啪嚓声,电视传来耳熟能详的轻快音乐。


  「太好了!」


  她难得发出如此开心的声音。


  「嘿嘿,太好了。」


  我也笑了。


  「出发啰。」


  「啊,那边要跳起来啦!」


  「看我的,嘿!」


  「小心小心!」


  「有无敌星星耶,啊!它掉进洞里了!」


  那之后,我们彼此的对话都在游戏内容打转,时而欢笑,时而抱怨,彷彿忘了时间。光是与依偎在身旁的美丽少女独处,就莫名地觉得幸福。


  「喂……阿绪,干嘛傻笑啊?」


  穗希用温柔的声音问我,脸上带点好奇的笑容。


  是啊,此刻是那幺的珍贵,永远都无法忘怀。


「嗯~?游戏机不就是拿来玩游戏的吗?」

「真拿你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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